月宫有兔(57)
李钩铃:“你懂个屁!我懂我一直想要建功立业,却这么些年陪你固守乌恒的憋屈吗?你懂‘盛世仁君,百姓福祉。乱世仁君……活不下去吗’。”
“你的无争,是为百姓考虑吗?”
“卫留夷!我宁可你不择手段、野心勃勃!至少那样,你本该什么都有,咱们本该什么都有的啊!”
“如今,一切都迟了。哈,哈哈,你诚心悔过,指不定他将来不计前嫌,赏你个地方官当当。让你继续爱民如子……”
李钩铃说不下去了。
她至今记得,有一日乌恒侯心情好,踏青随手给月华城主带回来一束野花。
那不过是一束野花,但月华城主好喜欢。
他那时笑意很浅,却是拘谨又诚挚。那时她默默想,这样的人为何有人会不珍惜。
——“所托非人”。
——“以你资质,跟着卫留夷,实是明珠暗投。”
当年她一脸同情却没说出口的话,如今倒是沈策天天同她说,一脸坏笑的同情。
……
粮草被烧,醒狮大败,消息传来。
燕止:“……”
虽也是情理之中,但没想到这么快,月华城主第一次同何常祺交手,竟连他引以为傲的阵法都打的那么惨。
赵红药:“怎么,燕王坐不住了,不泡澡了?”
“不过等等,你与他不是有君子协定——退兵之前,互不坑害?”
燕止头疼。
他哪有本事去坑害,他是去收拾残局!
再不去,西凉在仪州的胜利果实,就要被吃完了。
第28章
战场之势,瞬息万变。
燕止没有料到的是,待他与赵红药隔日赶到天昌城时,听闻的却是何常祺已反败为胜,而洛州那边却是溃不成军、被一连逼退好几十里。
燕止听闻此事,第一反应是皱眉。
实在蹊跷。
一个时辰后,於菟营与虎豹骑赶到到何常祺处。
醒狮将军一脸得意,对着眼前黄昏之中一座破败孤城负手冷笑:“一天一夜,收复四城,将敌军困做笼中兽,如何?”
燕止与赵红药此时已知事情原委。
赵红药:“听说昨日月华城主阵前突发恶疾、摔下马去。”
何常祺与燕止一派等人素来不睦。此刻听她所言,总觉得弦外有音是说如若月华城主不突然病倒,他就绝赢不下这一仗?
一时心情大恶。
“本就是那人阵前使诈,又作恶多端烧我粮草,活该天谴,病厄缠身。”
“说起来,此人好像还一直是燕王心中‘王佐之才’,只可惜,病成那般,多半不中用了~我看燕王还是早日另做打算。”
“燕王爱才,自是好事,只是……”
他说到此处,挑衅望向燕止。
“那日月华城主滚落马下、辗转哀嚎,常祺有幸一睹其真容。呵,着实是残破不堪、形容丑陋、面目可憎,若是带在身边……只怕有损西凉王室颜面。”
燕止:“此人诡谲,最善佯装,莫要轻敌。”
一句话把何常祺气得哑口。
笑话,他又不曾亲眼看见那人当时凄惨模样。何况他还有洛州军中探子,日日回报那人辗转苦痛。眼下正是趁他病要他命的好时机!
“人尽皆知,燕王之前在此人身上吃过亏,自是忌惮他。燕王放心,如今此人已是插翅难逃,我必竭心尽力让他死的更惨一些,替燕王出一口恶气。”
“……”
片刻后,燕止看着他的背影:“我已好意提醒过。”
赵红药:“但我曾听闻月华城主确有宿疾缠身,月圆之夜常会发作,未必真是佯败。”
燕止沉吟了片刻,伸手招来了馋馋。
都已从怀中拿出了信筒信纸,却又迟疑了片刻。
上次伤了馋馋翅膀的人还在,放它过去多少不太放心。
赵红药:“唉,如今境况实在两难。”
“月华城主如之前那般长驱直入、所向披靡,我们损失太多。可让何常祺把功劳都抢了,回西凉以后只怕又没有咱们的好。”
燕止垂眸“嗯”了一声,再度抬起眼,望向废城方向。
眼下如何,又只能靠默契了么?
……
黄昏刚过,夜幕降临。
何常祺军再度全军出击,乱石投城之下,孤城即将守之不住。
“封住城门,有序撤离!”“保持队形,护着城主!”
慕广寒痛得昏昏沉沉,想要睁开眼睛却做不到,张了张口,也发不出声音。这次月圆之夜的疼痛异常剧烈,实在要命。
更要命的是,这兵荒马乱之中,天还下起了细雨。
冷,非常之冷。
雨滴一丝丝灌入脖子,冷得他牙齿都颤抖。苦中作乐的是,倒也让他再度想起那日燕王在城下,伸手忽落雨丝的一幕。
上天总是不公。
给别人好雨,而给他的永远是雪上加霜、不合时宜。
好在尚有一抹余温,在颠簸的马匹上环抱着他佝偻蜷缩的身体。耳边楚丹樨压抑隐忍的声音一直喃喃:“阿寒,别怕,没事,我会保护你。”
慕广寒意识恍恍惚惚,被颠得想吐。
脑海中关于楚丹樨的记忆永远是模糊的。但一时间,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温柔声音,忽然带他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月华城。
那时候他好小,什么都不懂。
只知道自己是个孤儿,不像别的孩子一样有爹爹娘亲陪在身边,只能守着空荡荡的小屋,靠邻里的施舍接济勉强过活。
忽然一日,邻家高门大户的楚叔叔给了他好大一块糯叽叽的肉糕,耐心等他吃完后,又领着他去了以前从未踏足过的月华宫,曲折拐弯的房间尽头,有一只光华绚烂的水晶球。
他那日有幸亲手摸了摸那绚丽的水晶球。
隔日,有人给他送来了漂亮衣服、各种从未享用过的美味吃食瓜果。
粒粒饱满的葡萄,香甜的荔枝,他受宠若惊,吃得又饱又满足,然后就被一群身上香香的大哥哥大姐姐们打扮得很隆重,引去月华宫中上次没去过的另一片地域,那里是一座华丽的祭坛。
他被一个大哥哥抱上去。
懵懵懂懂地坐在上面,还晃着两只小腿儿。
忽然,毫无征兆地,浑身一阵难以言喻的剧痛。
他被那痛打懵了。
随即脸上、双手双腿、五脏六腑,全部有如分筋错骨被碾碎了一般,他尖叫,挣扎着爬不起来,之前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,疼痛却片刻未停,直痛得他目光涣散,哭得浑身发抖。
没有人陪在他身边,他好害怕,泪水血水流了满地。
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几天后,他醒了过来。
从此就住在了月华宫中,锦衣玉食、有人照料,大人们不再叫他“小阿寒”,而是叫他“月华城主”。
从此他生活无忧。
只是本来完好的手腕脚腕,开始层层叠叠出现被诅咒般溃烂的伤痕。
摸自己的脸时,也能摸到明显的凹凸。偶尔去看一眼镜子,镜子里的脸其实还是曾经那张脸,只是突然爬满半张脸的疤痕让一切变得陌生。
很多年后,他回看当年。
他是在懵然不知的年纪,就被强迫接受了“月华城主的命运”。
……
漫天的雨扰了傅朱赢的视线。
仅仅一日而已。
月华城主病倒后,他指挥着随州精锐军,却在面对何常祺的进攻阵法时束手无策。破不了、打不过,只能被动挨打,一天就连失四座城池。
仿佛一夕之间,变回曾经那个一无所有的小乞丐,只能在命运毒打下不断奔逃。
西凉追兵紧跟其后。
大雨之中,傅朱赢边退边战,不断挥舞手中利刃,血水融着雨水滑落。
眼前的一切,真实又虚妄。
尘封记忆里,也是月圆之夜。那时望舒的病远没有这般严重,脸上的伤痕也绝不像如今狰狞。但偶尔也会痛得脸色苍白,浑身发冷,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伸到他的手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