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限救援(50)
......
那天,他依靠的墙毫无预兆地坍塌了。
他摔得鼻青脸肿,哭不是因为疼,而是知道自己这辈子没办法再靠着墙睡觉了。
江天际轻声说。
“他们给我留下了一个念想和一个可能,让我想了很久也不知道,那天我的父母究竟在保护自己的孩子,还是人形的武器。”
“队长,你说......为什么我的父母没有给我取名,只留下了一串编码?”
他说出这句话时很平静,和季严冬四目相对,对方反而先移开视线。
“也许真相比我们想得简单得多。”
季严冬张了张嘴,却不知怎么安慰。
“或许吧。”
“其实那天没有特别难过,我妈给了我很多,那些东西不是一些难听的话就可以随意撼动的,但是后来……”
他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让尾音消散在风里,另起话题。
“我能感受到江指挥是想让我去做些什么的,但她知道我听见了那些话,从不要求我有成绩,可我很希望她能要求我点什么,那样不至于走向拘谨生疏。”
“她依然爱我,即使这份疼爱里夹杂着细微的目的,也并不影响我们的感情,可她没有明说,好像自己也在挣扎。”
“何博士的亲切,你的照顾,凌队的关注,我心里都清楚是为什么,可是我没问过。”
“我们都在较劲,有些事想想就觉得累、烦,可真到了那一步又不得不做出选择。”
“那天有人对我说,比起想要什么,人在大多数时候只需要知道自己不要什么就够了。”
“我不会成为武器的。”
江天际坐起身,侧脸沾染上晚霞。
“这个有点赌气的念头冒出来时,反而想通了些。”
“不想成为武器,也不甘就此停下,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在用停止生长的方式报复他们。”
“可最后我报复了谁呢?”他自嘲地说,“已经死去的父母,这个世界上我最亲的妈?”
“谁我都恨不起,倒欠一屁股债,命是亲生父母给的,优渥的生活是妈给的,连抱怨的资格都没有,最后只能恨自己了。”
“后来想想……”
“如果我生来就是一把刀,那我不想被任何人握在手里。”
第49章 被动
霞光一点点隐没,两人在湖边静静看完这一场落幕。
季严冬沉思片刻,问他:“这个问题,你真的想通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江天际扫了眼时间,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尘。
“可能很久以后也想不通,那就边走边想吧。”
季严冬:“刚刚你说的那个人,是凌队吗?”
“......嗯。”
这声回应本不该犹豫,但话到了嘴边莫名回转了一下,变得含混不清起来。
“虽然有猜测,但真正听见还是觉得意外。”
季严冬跟着起身,有些玩味地说。
“凌队看上去不像是会说这些话的人,你们的关系似乎比我们想象中......融洽?”
江天际没接话,但戴手套的动作变得缓慢,眼睛盯着某处出神。
“他......”
在季严冬转身准备回宿舍集合时,江天际迟疑着开口。
“什么?”
季严冬回过头,却见他越过自己先一步朝宿舍赶去,步伐比平时快些。
“没什么。”江天际朝他挥挥手,“我先去上个厕所。”
失去余晖点缀的小路黯淡,黑灰色制服融入昏暗之中,将一切情绪藏进阴影。
江天际偶尔觉得奇怪,同为名字,没什么特殊可言。
可当“凌队”“凌空渺”这些字眼突然出现时,原本被大脑过滤的话就会清晰起来,耳朵像是开了自瞄般精准捕捞相关字句。
即使这种情况非常莫名其妙,江天际也不得不承认,自己对凌空渺就是存在过分关注。
起初是因为对方极具特色的外貌,不仅仅是自己,银白的头发总是吸引着大部分人的目光,但对方一个眼神扫下来的时候,所有人都会收敛视线。
他以为这位长官只是看自己不顺眼,为难、教育里总透露着不满和嘲讽,态度轻蔑。
但在他生死一线时,这个从未在脑中浮现的人出现了。
凌空渺的出现让当时陷入幻想、混乱的大脑重新接触到现实世界,他视线紧紧拽住这根救命稻草,直到那抹白色不断被拉长,消失在黑暗中。
病房里的冷嘲热讽含着极浅的怒意,像怒其不争,又隐秘地后怕,大步朝外走时干净利落,却还是在推开门时停下。
那句“江天际,你很幸运。”里,他听出的是庆幸。
“我曾多次赴往意外发生地,但大多时候依然无能为力,看到你们活着回来……我很开心。”
凌空渺说出这句话时声音放得很轻,江天际听出了疲惫和一丝无力,他隐约感受到,这位高山般的模范,或许也有着自己的高山。
能肯定的是,某些微妙并不是他的错觉,凌空渺对自己的态度很奇怪。
严厉时冷漠到不近人情,但偶尔一个纵容又让他觉得几乎超越正常范畴。
江天际不喜欢被动,更不喜欢被人盘在掌心看得一清二楚,但被疏导的间隙里他曾有过清楚的意识,那近乎依赖的姿态让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。
细想之下才发现,对方已经拽着自己走了很远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天凌空渺会带自己前往D级星,S级收尾任务具有一定危险性,拟定名单中并没有自己的名字,也就意味着选择权在凌空渺身上。
但当他踏上D级星的土地,看到与梦中重叠的场景时,不仅仅是记忆中多出一道熟悉的风景,那片贫瘠的土地上,也留下了一部分自己。
那是一种近乎被玩弄的滋味。
他像是被凌空渺握在手里观察的气球,被动地紧绷、放松。
原本应该不爽的,但他偏偏觉得对方的力道刚刚好。
“他......总让我感到熟悉。”
面对季严冬时险些脱口而出的话被藏进心里,或许终有一天他会找到答案。
本该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,为什么自己会本能地信任……甚至是依赖他?
“刚才和凌队聊了两句,他说你无法感知到自身信息素,并且不排斥其他alpha的信息素,这个情况属实吗?”
“那方才在飞行舰上,你有闻到什么气味吗?”
何千温和的嗓音在脑中响起,在总长办公室将一切串联起来时,江天际陡然意识到。
他“喜欢”的气息出现时,都伴随着同一个触发条件,凌空渺在身边。
“再耍流氓我就把你扔到危险星系喂异变种。”
怪不得那天凌空渺会突然说这句话,原来自己一直在对着长官耍流氓。
先前那点窘迫淡去,江天际反而笑出声来。
久违的,心里有了感兴趣的东西。
江天际忽然想看看,如果试着站起来往前走,是不是真的会有很多惊喜。
此刻,恰好两侧的灯亮起,一条小路蜿蜒曲折看不到尽头。
远看寥落,近看繁花。
-
夜晚,特训区域。
站在高处隐约能看见即将抵达的队伍,其他教官已经就位,准备开启试炼。
“队长。”
海浪拍击礁石的巨响虚化了艾琳的喊声,她走近凌空渺,仔细观察他的状态。
“你真的没事吗?”
凌空渺擦拭着皮鞭,抬眼看她:“我能有什么事?”
艾琳拧着眉还想说些什么,但队伍已经抵达,她只能把话咽了回去,低声叮嘱。
“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“嗯。”
凌空渺应声,眼神扫向不远处的队伍,他像以往一样将视线落在某处,却陡然对上一双在夜里也依旧明亮的眼睛。
江天际不躲不闪,目光比自己还要直白。